心灵及日常生活的社会学哲思
[b]心灵及日常生活的社会学哲思 [/b]评《社会是如何可能的：齐美尔社会学文选》 [b]————————————————————————————————————————————— [/b]
它（金钱）恰恰只不过是通往最终价值的桥梁，而人们是不能居住在一座桥上的。
纪念齐美尔《货币哲学》问世100年的文章中，刘小枫称齐氏是“被遗忘了100年”的大师。齐美尔何许人也？19世纪、20世纪之交的哲学家、社会学家。作为一个哲人，齐美尔早年研习康德哲学，后来改宗生命哲学，成为和狄尔泰、帕格森齐名的生命哲学代表人物。作为一个社会观察者，他和韦伯、迪尔凯姆被一同享有社会学创始人的荣誉。今天，齐美尔声名鹊起，备受学界关注。然而，在活着的时候，他却为得到学术界的承认而苦苦奋斗——直到临死前3年，才被聘为教授。
1858年，齐美尔出生在柏林市中心一个犹太富商家庭——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著述浸淫着布尔乔亚气息。当年，社会学家斐迪南·滕尼斯读完齐美尔的第一本著作后，这样评价：“这是一本机智的书，但是它充满了都市的味道”。的确，齐美尔是非常聪明的人。23岁，他就在柏林大学以有关康德哲学的论文获得了博士学位。齐美尔兴趣广泛，在古意大利文、艺术史、历史哲学和心理学领域都有很深的造诣，可谓博大精深。同时，齐氏是一个喜欢演讲的学者，在讲台上意气风发、魅力四射，获得了“讲坛艺术家”的美称，后世许多大家比如舍勒、卢卡奇、本雅明和默顿都曾聆听他的教诲。
总结齐美尔生前的经历时，西方学者总爱用“academic outsider”(学院边缘人)来形容。毕其一生，齐美尔著作等身，又和当时的文化精英交游甚密，在德国文化界叱咤风云；同时代的韦伯、李凯尔特和胡塞尔对其学问大加赞赏，极力推荐他在学院谋得一个职位。那么，为什么齐氏迟迟不能在大学得到应有的承认呢？一方面，可能齐美尔的犹太血统为世人歧视。更重要的是，齐美尔做学问的路数过于独特，方法过于前瞻，为学院正统的实证主流所诟病。齐美尔的思考着眼于个体的生存状况，而不是和他人一样从启蒙理性、历史原则、社会架构这样宏观的高度来阐释社会。他对社会的剖析，着力于个体日常的感性经验（比如时尚、都市生活等等），以对众多支离破碎的生活片段的追问阐发社会学，走出了一条个性鲜明的研究道路。齐美尔的许多研究思路，和百年后学界所倡导的反对宏大叙事（所谓宏大叙事，通俗的说，就是动辄拿自然、历史、社会、理性、形而上这些概念来说事）、注重感官经验、综合多学科视角的主张不谋而合——这或许是百年后他重新受到重视的原因。而当时，他的思想被驳斥为“时髦、肤浅”，只有在临死前的日记中感慨自己的学问后继无人、不日将被世人所遗忘。
在中国，同韦伯相比，齐美尔的可算是倍受冷落，他的一些著作《时尚的哲学》、《桥与门》、《货币哲学》等作品近年才陆续被移译。《社会是如何可能》一书是齐美尔社会学方面著述的选编，篇幅不长，但是对其社会学思想的概貌进行了简洁和比较全面的勾勒。齐美尔的文章，常常开始于日常生活细节处，然后步步深入、引人入胜；行文“典雅、节制、有质感”（刘小枫语），文字细腻、冷峻而优美。这些特点虽经翻译，仍可见一斑。
社会学是什么？在齐美尔时代，这是一个众说纷纭的问题。当时，一些学者们认为，社会学是研究整个社会规律和社会演化的，对象几乎囊括了所有人类行为。另外一些学者主张，社会学是研究人和人的心理的。两种理解和历史学、历史哲学、政治学、心理学、心灵哲学、人类学的研究领域发生了纠缠不清。所以，当时社会学研究非常混乱，成了一个什么都谈的“大杂烩”。从生命哲学（它断言世界的本原是永恒冲动的生命）出发，齐美尔指出，社会是由个体相互作用形成的，社会学是研究这种相互作用的性质与形式的学问，人和人之间的相互影响结合成社会的过程就是社会化的过程，所以社会学也可以说是围绕社会化展开的。在上述规定基础上，齐美尔对社会学的方法、任务、问题和相互作用的基本形式、社会化的形式条件提出了独到的见解。仅这些贡献，他就可以赢得“社会学创始人”的殊荣。
齐美尔没有停止自己的沉思，他进一步的思考是从社会分化入手的。社会分化促进了个体个性的培养，使群体各部分相互依赖增加。社会越分化，越需要从差异中寻找共同的标准来保证群体的团结。现代社会中，这个标准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我们时代的上帝”。于是，齐氏剖析货币对现代社会、现代文化的影响。货币成为现代社会唯一的追求，成为一切（成功、爱情、道德等等）的评价者。金钱把所有价值都贬低到自身水平，这对这个社会产生了一种“拉平化”的作用——个人因而丧失了个性，被金钱遮蔽了视线，感受不到生活的深层的目的和意义，时刻不能摆脱奔波、紧张的状态；迷失了目的和意义，人们只能紧紧抓住直接的感觉和经验，为感官、欲望驱使而不得安宁。
也许，齐美尔最精彩的论述是对现代社会中的人、家庭、都市和文化所做的社会心理学、文化哲学的片段式分析。他所关注的“生活的碎片”从羞耻、感激、时尚、社会交往到卖淫、贫穷、大都会、女性文化、文化危机……主题十分广泛和贴近日常生活，读来饶有趣味，但分析深刻、严谨和犀利，材料从历史学、人类学、考古学到艺术史、美学极其详实、叹为观止，尤其是独特的思考方式令人拍案叫绝。譬如他对首饰的分析。初看起来，戴首饰是为了突出佩带者的个性，使他/她得到某种心理上的满足，所以首饰是“利己主义”的。可是，没有别人的欣赏和羡艳，佩带者是得不到满足的，于是首饰又是“利他主义”的。完整地看，首饰先为着他人存在，又从他人那里把满足馈赠给佩带者。佩带者的满足只能是虚荣，不是高傲——获得虚荣才需要其他人，获得高傲是不需要，高傲者甚至不需要任何装饰。那么，首饰只能在个体与他人相互作用中才成为首饰，换言之，它是社会学意义的。从社会学意义上看，个人也是同时复合“利己”和“利他”特性的，这种特性在首饰这里直观地表现出来。首饰使个体人格张扬，但自己却是“非人格的”——同一件任何人都可以佩带，不象同为装饰品的文身那样与身体密不可分。恰恰是这种非人格性，使首饰成为高雅的装饰品，因为非人格性意味着与其他人有关——意味着首饰具有受到其他人普遍承认的价值。原始社会中，男人们最早的个人财产一般是武器，而女人最先拥有的是首饰。任何财产是 个人人格的扩展，所以，男女最早拥有的个人财产的区别说明了：女人心理上、人格上对他人的依赖更多一些，或者说女人比男人有更多的社会性。
表面上，齐美尔的社会学思想不成系统。实质上，它们都统一于对现代性特别是个体命运的理解。正是由于现代社会本身的支离破碎，他才采用了碎片式的表达方式。总的说来，齐美尔社会学思想是叔本华式的悲观主义的，对社会的反思是贵族式的——理智、冷静而保守——从他反对社会变革和寄希望金钱解决自身造成的问题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但是，他的分析对处于正在步入现代社会的中国人来说还是极具参考价值的，他的思考方式和创新精神更值得中国学人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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