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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发表于 2007-1-16 01:27 PM

熊幼光:回忆父亲熊十力的二三事

熊幼光:回忆父亲熊十力的二三事

回忆父亲熊十力的二三事


熊幼光      摘自《我的父辈与北京大学》,钱理群编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11第1版



[color=Navy]熊十力(1885—1968),湖北黄冈人。1922—1937年在北大任教,1947年重返北大,1958年正式离开。本文作者为其女。[/color]



    熊十力(1885—1968),湖北黄冈人,字子真,原名继智,又名定中、升恒,晚年自称漆圆老人、逸翁,辛亥革命志士,现代著名学者,原北京大学教授,二、 三、四届全国政协委员。



    北京大学百年历史,无数知名的学者在这块沃土中生根成长。他们一生中的数个环节都与这闪光的名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父亲就是如此。   

    1922年,父亲经梁漱溟先生推荐,由蔡元培校长聘入北大,执教《唯识学》,为专任讲师。此间,他还著书立说,不断更新。后又著《新唯识论》。由于不断创新和提高,他的课程和著作很受欢迎。此后,长期在北大教书育人,直至1958年离开北大,他与北大有三十六年的不解之缘。从勤学到奔走革命   父亲自幼家贫,随父就读于乡村。由于其父早逝,未能读多少书。但他好学,边牧牛、边读书,养成了一生勤学好读的好习惯。不论古今中外的著作,读之甚多。正如汤用彤先生所说:“熊先生通过对翻译本子的研讨,比一般留学生更理解西方哲学。”   他是辛亥革命志士。1902年入新军武昌凯字营当兵,抽空自学。复由行伍考入湖北陆军特别学堂仁字斋。学堂规定操课在校、就寝在营,因之与各营士兵接触频繁,学堂遂成为革命思想的交流场所。他曾书写批评鄂军提督、第八镇统制张彪的文章,在学堂布告栏张贴,险被惩处。   

    1906年春,经何自新介绍,加入革命党团日知会,并发起成立、主持黄冈军学界讲习社,宣传反清,极力主张乘机起事,奔走军中,甚为得力。此时,他结识了董必武、王汉、居正、张难先等人。是年秋积极响应湖南萍浏沣起义,事败后被鄂军统制张彪悬赏五百金通缉。幸得友人暗通信息,先期辗转施南诸山,事缓后潜回黄冈隐居。辛亥革命武昌首义,先在家乡参加光复黄州活动,任秘书,后赴武昌任湖北都督府参谋。1913年二次革命讨袁失败后,离汉赴江西德安,攻读古文和西方哲学。   

    1917年孙中山在广州掀起护法运动,他由江西到湖南投入民军,参加护法战争。旋赴广州,入护法军政府,佐孙中山幕。

    弃政向学初识蔡校长   

    护法失败后,因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与他当初参加辛亥革命、护法运动的理想反差甚大,颇觉失望,认为没有促进道德进化,失去了民族固有精神,深感革政不如革心。遂决意弃政向学,不再与党人政客往还,研读儒佛,以增进国民道德为己任。他认为中国之乱,不仅仅在于军阀、官僚作怪,同时也在于众昏无知,在于传统道德价值的失序,而从学可以自守节操,清正廉洁,安立身心,保持良知和己任。由此开始了由民主革命战士向爱国学者的一生中最重大的转折。

    1917年蔡元培校长创进德会于北大,父亲闻之十分向往,远道贻书赞助进德会,极声应气求之雅,遂与蔡元培先生结文字交。1917年赴天津,在南开学校执教国文。 1918年《子真心书》整理成集出版,蔡先生为之作序。蔡先生的奖掖提携,为父亲走上著述的道路奠定了基础。   

    1919年,梁漱溟先生之《究元决疑论》发表于《东方杂志》。父亲曾致书梁先生说,你的文章我已拜读其中骂我的话不错,希望有机会晤谈。事起于父亲民初在梁任公主编的《庸言》上发表过指斥佛家的札记,其中说到佛家谈空,使人流荡失守。梁先生的《究元决疑论》评议古今中外诸子百家,独推崇佛法,并指名批评此土凡夫熊升恒愚昧无知云云。故这年暑假,遂从津至北京,两人当面探讨佛学,从而结交成半个世纪的终身挚友。

    求教欧阳大师   

    1920年,梁先生访问南京支那内学院,向欧阳竟无大师求教,并介绍父亲入院学习。内院弟子中,仅父亲最为贫穷,不为人重视。欧阳竟无大师听说蔡元培先生为他印书,向他索稿,看过他的学佛笔记后,禁不住连声称赞。他在欧阳门下,深叩内典,专攻法相唯识学,初宗护法说草成《唯识学概论》,并阅读了朱子、程颐、王船山、康有为的著作。首次发表五篇随笔,对儒、释、道、耶及汉宋诸学都有了初步的比较和研究。此后三年中,他发愤读书,钻研经学、子学、佛学和西方哲学。于内学院学习佛学两年,接受了严格的理性思辨训练,打下了坚实的唯识学和因明学的基础。   

    当时在内学院的同学,有欧阳大师的大弟子吕徽(号秋逸)、汤用彤、陈铭枢等。

    执教北大讲授唯识学

    1920年上半年,父亲在南开收到蔡元培寄赠的《中国文学史》,致函讨论。他请蔡先生注意引导的问题:第一,今日优秀人才多办杂志,以东鳞西爪之学鼓舞青年,对于想法之学术不能澄思渺虑、系统研究,长此不改,将永远有绝学之虑;第二,对欧化主义提出批评,提出然诚欲输入欧化也,则必取法于隋唐古德。   

    1922年经梁漱溟先生推荐,欧阳先生同意,父亲受蔡元培校长聘执教北大讲授唯识学,由此开始了在北大的教学与学术生涯。   

    由于蔡元培先生十分看重父亲的才气,聘他为主讲唯识学的专任讲师。1922年就与梁先生一起住在地安门吉安所,同住者还有当时北大的学生陈亚三、黄艮庸、朱谦之、王显殊等。   在北大父亲与梁任公晤谈,居北海“快彐堂”松坡图书馆读书,都是林宰平先生的安排。他曾说:“余与宰平交最笃,知宰平者宜无过于余;知余者,宜无过宰平……”又说,关于《新论》的重大问题,“常与友人闽侯林宰平志钧时相攻诘,使余不得轻易放过,其益我为不浅矣”。父亲因不满佛家性寂、因缘、轮回之说,以为佛法不可为人生之正向,遂弃毁夙作,背弃师说,由佛归儒,决心自创新说,欲直书己见。在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学术环境中如鱼得水,逐步走上了自成一家的道路。    他在北大讲授法相唯识之学,《唯识学概论》1923年重新整理、撰著,是年10月,北京大学出版部为之印刷(署名熊子真),140页,分二部,甲部境论,乙部量论。     

    1924年,他更名熊十力,取自佛典中赞诵佛祖释迦牟尼的话,沈约《内典序》也有“兴度之业既深,十力之功自远”之说。     

    1925年,从秋到冬,为讲因明学(古印度逻辑学),埋头攻读、删注窥基的《因明人正理论》。次年,他的《因明大疏删注》由北大印成讲义,后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同年,第二种《唯识学概论》印行,他由佛归儒,自创《新维识论》。父亲因写《新论》用功过度,大病一场,夜半大咳,不能执笔。遂回鄂休养,后到中央大学。1931年,住杭州西湖广化寺休养。蔡先生来浙时亲临杭州看望,关注他新论出版并仍在北大列名,每月发薪200元。他对蔡先生首次提出,欲办哲学研究所。此时,北大学生党员张立民(家鼎)与共产党失去联系,亦藏在他身边数年。

    1930年,《唯识论》印本作者题署“黄冈熊十力造”,此“造”在印度被尊为菩萨的人方可用。在论战中创新   1932年9月,经过十年的刻苦钻研,《新唯识论》终于出版,马一浮先生评价很高,并为他作序。他开始创造了积极入进、体用如一、易简综合、创化不息的哲学。但是欧阳大师对他的新论不以为然,1932年12月,佛学界人士与熊十力展开论战。刘定权出面撰《破新唯识论》,欧阳大师亲自作序驳斥熊十力的观点。父亲抓紧时间应战,1932年2月,《破破新唯识论》又由北大出版部出版。这一回合来往之快,从《新唯识论》出版算起,也就5个月时间。   

    1932年,张东荪先生为《新论》出版,作《金缕曲》赠父亲:

    熊子今传矣。制新论,融通空有,直阐本体。譬似众沤同归海,一切随消随起。正翕辟,生生不已。唯识旧师须修改,会连山,方见功能理。儒与释,究何异。

    年来我亦求诸己。检吾躬,屏除习气,幸余有几?只愧二三相知者,世论悠悠安计?养活泼自家心地。永忆获麟千戴叹,愿天长,此义无终闷。初读罢,杂悲喜。

    因为这次论战,虽然从此师生不相往来,而父亲对欧阳大师的尊重和敬意一如既往。他常说:“宜黄一代大师,气魄甚伟,秋逸为学缜密,素履冲谵”,“吾爱吾师,尤爱真理”。欧阳先生在四川江津病危,他听说后,遂前往江津内学院探望,希见老师最后一面。时内学院同仁认为老师垂危,怕见面情绪激动受到刺激反而不好,没有让他与大师作最后的诀别,很是遗憾。


    抗战不忘民族精神


    1932年,“一?二八事变”日军进攻上海,父亲赶赴上海力劝老友陈铭枢率军抗战,并同陈铭枢与家人合影。这张珍贵的照片是历史的见证,一直收藏在我身边。

    1935年,华北危机,当时在北平的父亲忧心如焚。一天,他在邓高镜先生家,批评胡适不出来讲话,遂与邓先生昆仲相商,写信与汤锡予(用彤),联名敦请胡适,要他公开反对《何梅协定》。     

    1937年,“七?七事变”日军占领北平。父亲于7月8日乘运煤火车逃离北平返回武汉,因种种原因未随北大南迁。在日军大轰炸后,国民政府已搬迁撤退,父亲遂于1938年春,携母亲及我妹再光入川。先住重庆壁山中学,后迁来凤驿,继续研究学术,给邓子琴、钱学熙、刘公纯等讲民族精神、种源及通史,自信日本人不能亡我国家、亡我民族、亡我文化。是夏整理出《中国历史讲话》,约六万言。同时,作有《中国历史纲要》,与老友居正、方东美交往。   

    1939年夏,应马一浮先生之约去复性书院讲学。后遭日寇轰炸,积稿尽焚,衣物全毁,左腿被炸伤。悲愤有余,逐返回来凤驿,和梁先生及他的学生们一起,住在西寿寺的破庙中。


    在勉仁书院著述   

    1941年,梁先生成功地创建了勉仁书院和勉仁中学。书院地处重庆北碚,背负缙云山,面对嘉陵江,行走不远就是出名的北温泉。这里风景极佳、环境幽静,是读书的好地方。   

    梁先生邀父亲住到书院,此处交通方便,一些学人和老朋友们经常来往,如贺麟、何鲁、郭沫若、居正、张难先、任继愈等。   

    梁先生经常为国是奔走,而父亲倒成为常驻书院的代表,为在此处学习的张德君、周通旦、牟宗三等人讲哲学。在勉仁办学的还有他们的学生张知、陈亚三、黄艮庸、云颂天等,大家经常组织学术讨论,父亲在此心情非常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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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发表于 2007-1-18 01:41 PM

我因外子赴美留学,1943年也到父亲身边,照顾他们的生活。我父母亲非常疼爱我的孩子,我和勉仁诸位师长也相处甚好。直到抗战胜利后,因我母亲思母心切,故陪她先行返汉看望我外婆,父亲一人留在北碚。   

    1943年,郭沫若到书院看父亲,并书“愿吾夫子,永恒康健,爱国讲学、领袖群论”一笺相赠,还向父亲介绍周恩来,说周恩来先生为忠厚长者,要来看望父亲。父亲很感动,后来去重庆市区看望了周恩来。     

    北大转移到昆明之后,他虽在四川,仍由北大发放工资。1943年,北大聘他为文学院教授,同时教育部聘他为部聘教授,这是对他德与才的肯定。抗战时期他虽未到北大,但是一日也未空闲,完成了《中国历史讲话》,同时,改写了《新唯识论》话体文本,《十力语要》卷二亦成书。


    推动哲学研究自强不息

    抗战八年,生活很不安定,物价飞涨,大后方也是民不聊生,艰难度日。但是,父亲没有一日不讲学,没有一日不修改他的《新唯识论》,从不灰心丧气。休息时还常常对着山谷高声呼喊,四面回响,似催人奋进,保持一种勇猛精进、自强不息的精神状态。

    抗战时期他埋头写作,不求名利。他平生有个梦想,就是创办一个民间哲学研究所。1946年春,蒋介石令陶希圣转告湖北省主席万耀煌送他100万元法币,给他建立哲学研究所,父亲却当场退回。来人说回去不好交代,他答:“这不干你的事,熊某对抗战既无寸功,愧不敢当。”

    是年6月,徐复观将父亲所著《读经示要》呈送蒋介石。蒋令何应钦拨款法币200万元,资助他办研究所,他再次拒绝馈赠,并深责徐复观。据徐回忆:“先生的大节首先表现于他的民族思想,他对国民政府的误会颇深。为蒋公馈赠200万元一事,先生深责我的鲁莽后,将此转赠流徙于四川江津的内学院,即是这种感情的反应。他对抗战一事则忠诚拥护,历艰茹苦,绝无怨言。”

    父亲不接受当局的馈赠,以防有损他独立的人格,创办研究所的梦想一直难圆。因他不愿办学带有政治色彩,为此放弃了哲学研究所的筹建。当时蒋介石召见了不少著名学者,父亲也名列其中,他却借故婉谢不予应召。抗战时期,陈诚任湖北省主席时,每年春节都送鄂省知名人士“过年费”,父亲也从不收取。父亲虽然早年脱离军政,但辛亥之事终身不忘。1946年春,回汉时,曾向鄂省议会建议为刘静庵、王汉、何自新等辛亥革命烈士建立新祠,以慰忠魂。虽获通过,惜未实行。


    重返北京大学


    1947年,父亲重返睽违近十年之北京大学。是年北大五十周年校庆,他撰文《纪念北京大学五十年并为林宰平祝暇》。

    1948年,他住在广州黄艮庸先生家。1949年,经毛泽东同意,董必武和郭沫若联名电邀他北上。他路过武汉,当时林彪、李先念主持中南工作,设宴招待。到北京后,郭沫若建议安排他到社科院做学术研究,他还是要求回到北京大学,申明他热爱新中国,拥护共产党,但一辈子学的是唯心论,无法改变自己的哲学观点,希望继续从事他的哲学思想的研究。党和国家领导没有勉强他改弦更张,还拨出专款,帮助他出版了多种著作。在北大的三十六年,是父亲一生中最为关键重要的阶段,在学术上精益求精,对儒家学说观念的研究有建树、有创新、著作颇丰,培养成才成名的学生也很多。他本人也自学成才,由一名普通的讲师成长为中国知名的教授和哲学家。因此,他对北大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没有北大,也就没有熊十力的《新唯识论》;没有蔡孑民(元培)先生知遇之恩,也不会有熊十力。他始终对蔡先生非常尊重、敬仰。     

    1950年,他曾致函毛主席,建议设立中国哲学研究所,恢复南京内学院、浙江智林图书馆和勉仁书院;对三所民间机构,请中央或地方政府资助。毛泽东于6月12日回函:“十力先生:四月九日长函读悉,谨致谢意。”后还派人前往关照他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经毛主席特别批准,田汉五十年代出访印度时,带上他的《原儒》等著作,作为学术交流之用。


    移居上海继续著作


    父亲于1954年移住上海,但每次到京赴政协会议,董老、陈毅等必定亲自看望,并鼓励他继续著作。在会议期间,他有机会与多年未曾谋面的老朋友、学生叙旧,心情十分高兴。

    1962年,董老赠他条幅:

    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粗率毋安排。此乃傅青主论书法。十力我兄正字 弟董必武 

     

    陈毅、郭沫若等也去拜访和宴请他,鼓励他写书著述,帮助解决出版的问题。他的心情十分舒畅,在解放后的十多年中,写出了《体用论》、《原儒》、《明心篇》、《乾坤衍》等著作,还写了“记陈营长癸丑德安就义事”,纪念陈傅平反袁事迹,又作《存斋随笔》八万言。1964年始著《先世述要》,但未完成。    

    1964年,赴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聆听周恩来总理报告《政府工作报告》。在宾馆认真研读,尤其对《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一段独有发挥,写下了心得,请董老转呈毛泽东、周恩来、陈毅、郭沫若。他们阅后甚为称赞,毛主席要周总理送他线装大字本《毛泽东选集》一套和一些马列著作。

    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都没有触及到他,在知识分子中这是罕见的。可是由于种种原因,原来喜欢论学交友之人,很少有人登门往来,老人感到孤独。他曾对杨玉清说:“先还有些学生来谈谈问题,现在鬼都没有上门的了。”

    1966年,“文革”爆发,父亲身心俱受摧残,淮海中路住宅被造反派占据,不得不回青云路与家人同住,深感“道之将废也,文不再兹乎”,心境悲凉,以求速去。1968年5月,因肺炎辞世。

    父亲晚年曾作诗一首录如下:

    万物皆舍故,吾生何久住;志业半不就,天地留亏虚;亏虚复何为,岂不待后人;后顾亦茫茫,嗟尔独自伤;待之以无待,悠悠任天常;噫予犹御风,伊芒我亦芒。


    只知授课讲学问


    知名学者任继愈先生,曾在《熊十力先生的为人与治学》一文中,回忆道:

    记得1934年,考入北京大学时,听高年级的同学们介绍,北大的老师们唯一一位在家里上课的,就是熊先生。比我高两届的同学说,他们听熊先生的课,还是在红楼,到了我们这届就不在教室上课了,因为他受不了上课时间的约束,认为听者得不到实际的益处。记得他写给选他课的同学的一封信中有“师生蚁聚一堂,究竟有何益处”的话,这封信贴在哲学系办公室很长时间。熊先生冬天室内从不生炉火,听课的学生全副冬装坐着听讲。熊先生讲的课是两个学分,但他讲起来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每次不下三四个小时,而且中间不休息。他站在屋子中间,喜欢在听讲者面前指指画画,讲到高兴时,或者认为重要的地方,随手在听讲者的头上或肩上拍一巴掌,然后哈哈大笑,声震堂宇。有一次和张东荪谈哲学,张坐在他面前,也成了学生,一巴掌拍在张的肩上,张东荪不得不眨眨眼,逡巡后退,以避其锋芒。抗战时期听郑昕先生说他在天津南开求学时,听熊先生讲课,他怕熊先生的棒喝,每次早一点到场,找一个离老师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我才知道,熊先生这种讲课方式由来已久。

    任继愈先生又说:“熊十力先生自从1922年到北大,一直是一个月支120元的专任讲师,不会迎合俯仰,只知道做自己的学问,直到七七事变离开北平为止,从不参加系里的开学、毕业、迎新送旧的活动。他这个讲师,在任何教授的面前屹然而立。不论什么人来访问,他从不和人谈天气,一谈起话就是讲学问,除了学生们请教外,常和他来往的有汤用彤、蒙文通、贺麟、张东荪、张申府、冯文炳等。”为人胸怀坦荡   任继愈先生说:“二、三十年代,熊先生与张东荪、张申府等人反复论学,彼此并不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抗战时期,在重庆有不少达官显贵来访,他也是从不回访,一见面就谈他的体用不二的道理,不论什么人只要常到他处,听他讲学,不知不觉就成了他的学生。他有一种气势,或者说是一种境界,能把来访的人摄服。”“他为人胸怀坦荡,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对朋友真诚,对学生亲如家人。但学问上要是有错误,也不客气的指出,从不敷衍,说客气话,有问必答,甚至问一答十。跟熊先生在一起,令人有虚而往、实而归的感觉。和熊先生相处好像接近一盆火,灼热烤人,离开了,又使人思念难以忘怀。”

    徐复观说:“熊先生对人的态度,不仅他自己无一毫人情世故,盖以他自己的人格的全力量,直接薄迫于对方,使对方的人情世故,亦皆被剥夺得干干净净。不得不以自己的人格与熊先生的人格,直接照面。因而得到激昂感奋,开启出生命的新机。所以许多负大名士学者,并没有真正的学生,而熊先生倒有,其原因就在于此。”     

    1954年10月24日,父亲在什刹海,为他当年的北大学生张中行写下:

    每日于百忙中,须取古今大著读之,至少数页,毋间断。寻玩义理须向多方体究,更须钻入深处,勿以浮泛知解为实悟也。甲午十月廿四日,于北京十刹海寓写此 漆园老人张中行先生一直珍藏这一幅字。前几年在中央电视台的“东方之子”节目中,他还专门述说了老师的这次教诲。坚持信念讲真话

    1953年,梁先生遭到批判,1957年一些友人、弟子被错划为右派,父亲都及时致函中央,为被批斗者讲话。这些申说,被认为是“书生之见”。

    王元化先生说:“见到他就觉得他有理解别人的力量,他的眼光似乎默默地含有对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同情。这使我一见到他就从自己的内心深处产生一种亲和力。这种感觉似乎来得突冗,但我相信它。”真的,他知道王先生的情况和处境后,对他十分同情,总是热情接待,往复论学。

    他在《甲午存稿》和《谈百家争鸣》诸文中,再次强调马列主义宜中国化,主张培养中西兼顾、马列主义与中国古典兼通之才,并指出“哲学宜注重中国固有精神遗产与东方先哲学术思想之研究,外学长处不可不竭力吸收,国学有长亦未忽而不究”。

    他在五十年代初,致函毛泽东,议“大乱之后要治,宜当以治为主”。1958年,大跃进时,吃饭不要钱,粮食浪费严重,他写信给家乡亲人,嘱他们把糙米和糠留下来,以备荒年。三年困难时期,他向统战部要求减薪,与中央共渡难关。


    交友无分少长贵贱


    他在1950年到京后,结识了齐白石,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他的书法很少有人称赞,独齐白石认为妙不可言,说他的字古朴雅健,自有风趣。他曾写一文为齐白石祝寿,齐白石很佩服其文采,请他为齐母写祭文。齐白石为此送他一幅题为“老少牛”的画。

    齐白石曾去看他,他说不敢当,但齐一定要来。他不得不准备了一点菜,请齐白石吃饭。见齐下车时,裤带挂着一串钥匙,便说,我们这大年纪的人,何必还要管家。齐答,小孩子不争气,非自己管不可。

    1930年,父亲请北大同事、时任浙江省图书馆馆长的单朴庵先生介绍与马一浮先生相识。单颇为难,因马一浮闭门不出,轻易不与外人交往。他将自己的文稿寄给马先生,半月后马一浮先生竟登门拜访,表示因要读完文章发表意见,所以推迟见面。父亲大喜过望,此后二人商榷疑义,相交莫逆。

    他与马一浮先生交往,中间虽然有学问上的分歧,但是他们之间的友谊超过了一般的朋友。1953年他70岁生日,马先生写了一个贺寿条幅:

    孤山萧寺忆谈玄,云卧林栖各暮年;悬解终须千岁后,生朝常占一春先;天机自发高文在,权教还依世谛传;刹海花光应似旧,可能重泛圣湖船。马一浮祝友人熊十力先生七十寿辰七律

    父亲还用钢笔给杨玉清写下:

    悬解见庄子,悬者,玄也。此谓《新论》,生老历正初。权教,佛家名词。权者,权宜应机。《新论》宗大易,不反科学,不反知。以佛家出世说衡之,则《新论》为权教也。世谛亦名为俗谛,亦佛学名词,凡世间所认为现实者,曰世谛。

    三十多年,历经动乱,杨先生竟然把这几片小纸保存了下来。这些珍贵的画和诗,都是传世之作。还有毛泽东主席给他的信,后来都不知落至何处,至今没有出现,非常遗憾。1965年5月20日,父亲在哀悼老友知交陈铭枢去世时,写道:“其一生言动大概胡胡涂涂,遇事可能冲动,而实无多留恋。与人无少长贵贱,一律以自然待之,无城府、无分别。无道理的后生随便尔汝之,他亦无所觉。其来似有因,其去极自然。吾不能不伤感,而又不必伤感也……”其实,父亲待人,也正是“与人无少长贵贱,一律以自然待之,无城府、无分别”。他的学生高赞非、韩裕文,在抗战时期的深山古寺中,跟随他学习了一两年。他对二人都非常喜爱,后来高参加了革命。韩为人笃实,学问朴实,对中国理学和西方古典哲学都有很深厚的基础。后来,因为生活无法维持,不得不离开。1947年,韩赴美留学,因肺癌不治,半年后身亡。父亲说如假以天年,韩成就必有可观,十分伤痛。 生活节俭父亲一生坎坷,生活极为节俭。一生写作从不讲究文具,随手拈秃笔,任何废纸都可以使用。终身布鞋、布袜,大都是我母亲缝制,经常是补丁摞补丁。每次到京开会,我总要为他补衣服。他对营养还是很在意的,抗战时,在北碚家里养了一大群鸡,供他食用。在北京什刹海,冬天就煮玉米面糊,也不嫌弃,同样当餐。每天定时吃饭,定时锻炼。也许是他早年当兵经过训练,步行很快,一般青年人都很少能够赶得上。他有时为一点小事要发脾气骂人,事后却深自谴责,胸中不存丝毫芥蒂。

    他极少享用各类奇珍异果,在杭州居住时,有人送他一些罐头食品,他也认为对人有害,不仅不吃,还要张立民的夫人扔到西湖中去。结果,不仅罐头被众人分食,张夫人还要他报销了“船资”,也为众人所用。

    由于我祖父去世过早,兄弟姐妹十人,家无立锥之地。但他手足情深,1913年,他领到3000多银元的退役费,全部交给了我的大伯父,在江西德安的芦塘买田造屋。芦塘面临博阳河,绿杨系舟,背靠敷阳山,白云出岫,风光十分幽美。他定居芦塘后,豪情满腹,发愤读书。后来,因造访的人太多,不能静心求学,便到附近一个深山古寺苦读。大约两年,完成了《子真心书》,之后离开江西,期间,我母亲也只短暂地住了两次,就由我舅父接回外婆家,我们一直依靠亲戚生活。

    北伐期间,父亲和林宰平先生相约不出山。他推荐我姨夫王孟荪(北大毕业)回鄂工作,姨夫是学经济的,就由张难先伯伯聘用,先是在财政厅工作,不久就去筹建鄂省银行,曾任副行长、省总行总经理。二十年没有离开,解放后还在中南银行工作过一段时间,1958年退休。姨夫到汉口后就接我从农村出来上学,随后母亲、弟弟也到达汉口。父亲寒暑假回家,也一起住在姨夫家。

    父亲因要研究学问,不愿受家室之累,基本不带家属,但是他对侄子很好,曾教养了我大伯、四叔、五叔之子,他们先后到了北平,又回汉口,因为跟不上学业,只好回到江西。

    抗战期间,1944年春在北碚时,适逢父亲六十大寿,勉仁诸君黄艮庸、陈亚三、张?知等多人为他祝寿,并从山下请来了摄影师,但是他却闭门不出而大哭,说他兄弟子侄均在江西沦陷区,没有带他们出来,对不起祖先,足见他的胸怀。    1959年,我送他返沪,见到他的床单完全破了,就买了一条新床单。过了十年他去世后,我到上海见到那条床单,还完好保存,没有舍得使用。

    由于他专心学问,对现代交通、电力等不了解,多闹笑话,有时却又认真到非同寻常。寄信是走水路,就要人到江边邮局去交寄;而凡是要寄往铁路沿线的邮件,一定要送到火车站去邮寄。乍听之下,似乎可笑,但是有时确实可以提前赶上邮寄班次。他生平不会花钱,自己也不会购物。他手中藏书很少,但他看的书却也不少,好像真如人们所说,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平时与人高谈阔论,但写作起来就默不作声,不再理人。桌上一笔一纸,凭着自己的思路,一泻千里。著名的“闲谈不超过三分钟”,就是他贴在上海寓所中的,话剧《陈毅市长》中引用了这个典故。

    父亲热爱祖国,热爱中华民族,他那种不媚俗、疾恶如仇、刻苦钻研、待人以诚的精神和品格,感染了很多人,也给我们子女以终身的教育。赘 言在海峡两岸,众多学者在继续研究和弘扬父亲等大师们开创的新儒学。

    武汉大学的郭齐勇先生,早在1994年《天地间一个读书人——熊十力传》中就写道:熊十力先生是20世纪中国最具有原创性的哲学家,他是一位特立独行、无所依傍的怪杰。

    父亲刻苦钻研,勇于创新,自成一家。《中国大百科全书》和1967年美国《哲学百科全书》、1968年《大英百科全书》,都列有父亲的条目。

    年轻的作家也没有忘记熊十力, 2000年9月,陈丹燕在《上海的红颜遗事》中,就写道:“一栋棕红色的大楼,脾气古怪的熊十力就住在那里,这个新儒学大师正在上海写他的重要著作《原儒》,他曾经寄希望于新社会的意识形态对国学的保护,会像爱护劳动人民的生活一样。不过,那时,他已经意识到,他的著作是会用做批判旧学的材料,新中国的意识形态不会接受他的哲学,不会喜欢他的哲学,他已经知道,他的学问无人可传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写。”“就在那个暮春,就在离音乐学院仅仅几个街口的地方,熊十力在他的纸上,纸条上,裤子上甚至袜子上,写下了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和自己的悲愤。”他的选集由中华书局出版,其他出版社和中国台湾、日本也有多种有关他的研究著作出版。2001年8月,以萧諲父为主编、郭齐勇为副主编的《熊十力全集》在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熊幼光亲撰,时年九十一岁)

    参考书目政协湖北黄冈委员会编:《回忆熊十力》,湖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郭齐勇:《熊十力舆中国传统文化》,台湾远流出版公司1990年版。〔日〕岛田虔次:《熊十力与新儒家哲学》,台湾开明书局1992年版。郭齐勇:《天地间一个读书人?熊十力传》,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宋志明:《熊十力评传》,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熊十力全集》,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i] 本帖最后由 上善若水 于 2007-12-27 09:35 PM 编辑 [/i]]

上善若水 发表于 2007-1-18 01:5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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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发表于 2007-1-19 12:29 PM

:oh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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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发表于 2008-5-9 06:24 PM

 读熊十力札记
  
  ■王元化(著名学者)
  
   熊十力先生是一代大哲、现代新儒家学派的开创者。他一生著述丰富,生前出版的著作单行本就有二十余种,除了以《新唯识论》为代表的阐发自己融摄儒释的哲学体系的著作以外,还包括早期的佛学著作、书信语录集、政治历史哲学、思想学术史方面的著作。熊先生生前陆续出版的著作单行本系列即命名为“十力丛书”。此次世纪文景公司与上海书店出版社联合出版熊先生著作系列,仍沿用“十力丛书”的旧名,以示为完成熊先生的夙愿。本次出版由熊先生的再传弟子、著名学者罗义俊先生担任学术指导,在此前各种版本的基础上重新进行了点校。并且得到了著名学者王元化先生的大力支持,王先生为丛书作了总序。此次出版将分批陆续全面推出熊著单行本,首批出版五种:《佛家名相通释》、《十力语要》、《十力语要初续》、《韩非子评论与友人论张江陵》、《存斋随笔》。
  
   一
  
   一九六二年秋,我持韦卓民先生介绍信,往淮海中路二六八号拜见十力先生。去前,卓民先生嘱告:“近年来,十力先生谢客来访,他脾气古怪,不知见不见你。”当我走上公寓西侧一座黄色小楼,在十力先生门上看到贴着一张信笺,纸已褪色,字墨尚浓。大意说,本人年老体衰,请勿来访。其中说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十分具体,记得有面赤、气亏、虚火上延之类的话。
  
   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敲了几下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上下的人。这就是当时正为他誊写《乾坤衍》的封先生。他把我延至客厅,即持介绍信入里间。等候了二三分钟,十力先生从隔壁走来。他的身材瘦弱,精神矍铄,双目奕奕有神,留有胡须,已全白,未蓄发,平顶头,穿的是老式裤褂。我表示了仰慕之意,他询问我在何处工作,读什么书等等。这天他的心情很好。他的态度柔和,言谈也极儒雅,声调甚至近于细弱。当时我几乎与人断绝往来,我的处境使我变得很孤独。我觉得他具有理解别人的力量,他的眼光似乎默默地含有对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同情,这使我一见到他就从自己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亲和力。这种感觉似乎来得突兀,但我相信它。在我们往来的近三年内,我从未谈过自己的遭遇,他也从未询问过。直到他去世十多年后,我才从他的哲嗣世菩夫妇那里得悉,十力先生对我的坎坷经历和当时的处境十分清楚,并且曾为之唏嘘。摘自一九九一年所写《熊十力二三事》
  
   二
  
   我是从我个人接触来谈自己的感受,我并不想以此推翻别人的说法,如说十力先生性格怪僻,脾气不好等等。平心生前就向我提到一些事,我想他说的是事实。十力先生自己也向我讲过,他在四川复性书院讲学时和马一浮发生的一次争吵,尽管他们是相契的朋友,马一浮还曾以蠲叟别号为他所撰的《佛家名相通释》签署,为《新唯识论》写序。十力先生师友弟子多称他性格狂放,意气自雄,认为他具有一种慑服人的气概。他在自己著作上署名“黄冈熊十力造”,颇引起一些议论,因为在印度只有被尊为菩萨的人才可以用这说法,据传他也曾经自称“熊十力菩萨”。他在论学时往往意气风发,情不自禁。有一次他与张东荪论学,谈得兴起,一掌拍在张的肩上,张逡巡后退。诸如此类传说,不一而足,使他在人心目中成为一个放达不羁的古怪人物。但他也有亲切柔和、平易近人的一面,大概由于太平凡罢,很少为人述及。我以为不揭示这方面,就难以显示他的完整人格。
  
   我经十力先生允诺后,几乎每周走访一次。他身上有些神秘的东西。他在著作中曾记述,民国六年,他自武昌赴荆襄,参与守军独立。事败,辗转军中,七年入粤。一日午睡,忽梦他的五弟继刚陈尸在床,他不禁抚遗体痛哭,醒而泪痕犹湿。后离军返乡,始知五弟确已去世。他认为梦是预兆休咎的,不能尽以变态心理去说明。我探访他不久,有一次,他很认真地给我看相,可能他把这当作识人的一种方法。我觉得他的神秘主义是和儒家思想有距离的。
  
   我曾向他请教佛学,这时他已由佛入儒。在他起居室内,有三幅大字书写的君师帖。一居中,从墙头直贴到天花板上,上书孔子之位。一在右,从墙头往下贴,上书阳明先生。一在左,也从墙头往下贴,上书船山先生。他听我要学佛学后说:“你学佛学做什么?现在没有人学这个了。”据我当时理解,他并不是非薄佛学,而是对我这种学不干时的态度有所感慨。但他是随和的,同意我向他请教,并约定用通信方式笔谈。摘自一九九一年所写《熊十力二三事》
  
   三
  
   十力先生在六十年代初,自称晚年已由佛入儒,对于阳明、船山二王之学,最为服膺。那时他的身体已很虚弱,他在写给我的一首诗中曾说到自己“衰来停著述,只此不无憾”。其实当时他并未停止写作。我每次去看他,都在他的书桌上见到一叠叠经过大量涂抹删改的稿纸。这就是后来由中国科学院影印出版的《乾坤衍》。我认识他以前,还在新华书店科技门市部见到正在发售的他的另一部著作《原儒》。这两部书都是研究儒学的。他的佛学著作是早年写的,解放后似乎并未重印过。依我的浅见,他可以算得上是“五四”后老一代佛学专家中屈指可数的几位代表人物之一。他和汤用彤先生交谊颇厚,两人都以佛学名家。汤著《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曾引十力先生就鸠摩罗什赠慧远偈所作的诠释。我不知道此文见于十力先生何书,曾请问过他。据他说,这段文字不是引自他的著作,而是应汤先生所请托,为汤先生所写的。从这件事来看,可见汤先生对他的佛学造诣是很器重的。摘自一九七九年所写《记熊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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